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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少轻狂之红酥手事件  

2013-08-26 17:42:2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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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少轻狂之红酥手事件 - 林海东 - 林海东的博客

由此上溯到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秋天,那时候,我十四,念初二。我的语文老师是个摘帽右派,古诗文讲得好,而且会吟诗。我至今会吟“白日依山尽”那一首,就是因为当年他老人家当堂吟这诗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,以至于三十多年不忘。我很佩服这位老师,他也很喜欢当时背了不少古诗词的我,常常课外给我开点儿诗词古文的“小灶”,认为我“孺子可教”,但好日子不长。

头儿不是我起的,惹祸的是陆游。陆游有句词,大家可能都熟,叫“红酥手,黄藤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”。我老师那天在课堂上究竟是怎么拐到这句词上的,我记不清了,但接下来的事儿我记得清楚。老师当时做讲解,说这句词的意思是唐婉的“红酥手啊举起了一杯黄藤酒”(我确认老师在“红酥手”后面加了个“啊”,当时他很抒情的样子)。老师话音未落,我就举手了,举手的同时我还说了一句“老师你讲错了”,声音之大,把他老人家吓了一跳。

接下来,我们师徒两个扯着嗓子吵了一架。事儿是这样的:我之前读过这首词,而且在某处的注解里读到过“红酥手”是一种点心,那时候我尽信书,认为白纸黑字印着的都是真理。所以,老师一说“红酥手啊举起了一杯黄藤酒”,我就认为真理受到了挑战,为了捍卫真理,迫不及待地蹦起来,与老师就“红酥手”究竟是点心还是唐婉的纤纤玉手展开辩论。老师很显然是不认可“点心说”的,跟我摆事实讲道理,但我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老师,认为他就是错的,书才是对的,于是胡搅蛮缠不依不饶,犯了严重扰乱课堂秩序的错误。一教室的同学基本上是糊里糊涂,不知道我跟老师台上台下争个什么劲儿,但我跟老师叫板这个事实却都看明白了。于是,平日里跟我不错的小哥们儿就开始起哄,拍着桌子喊“点心点心点心”。课上不下去,这事儿就闹大了。

老师一拍桌子,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离开教室。那时候,刚打倒“四人帮”没几年,我身上还残余着不少“反潮流”的黄帅精神,让我离开我偏不离开,干脆一屁股坐下了,握笔四顾,洋洋自得。老师见我不听指挥,遂走下讲台来到我座位前,一把薅住我袄领子。他老人家一米八大个儿,没摘帽子之前在搬运社拉过二十年地排车,拾掇我个十四岁的毛小子跟玩儿似的,提溜着就把我推教室外面了,随手关上了教室的门。我小时候气性大,不认怂,上去一脚就把教室门踹开了,指着老师,张口就骂了句“老右派,死右派”。这六个字儿刚一出口,就看见老师那张脸瞬间紫了,说时迟,那时快,我心知不好,转身撒腿就跑,只听得耳边秋风阵阵,还有老师喊叫的“别跑”。别跑?必须跑啊!

跑出很远,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,我停住脚,回头张望,看见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正跟其它几间教室出来的老师比划着说什么。我知道自己这祸闯大了,基本上等于自绝于老师了。心里没了主意,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收场,索性扬长而去回家了,心想,无非是老师告上门来,我再挨爹娘一顿揍。

后来的结果,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,老师没告上门来,我也没挨这顿揍。除了班主任把我叫去尅了一顿,老师就像没这事儿一样,连班主任交代我前去道歉老师都没接着,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让我回去上课。从那儿以后的语文课上,老师眼里就没我这人儿了,平日里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单独开的诗词古文“小灶”也没了。没过多少日子,老师就转去史地组教高中历史,我们的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位很会分析中心思想与段落大意、普通话说得很好的女老师。

再后来,跟老师没什么交集,偶尔在校园里走了迎面,打个招呼,老师也只是点点头。再再后来,初中毕业,考回同校的高中,教历史的是别的老师,没听过老师讲的历史课。

许多年以后的一个春节,我去已经退休的老师家拜年。说起当年往事,表示道歉,老师什么都没说,只是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。那时,他的脖子上裹着纱布,刚做完喉部切除手术。

老师已经不在了许多年,但这事儿一直在我心头,至今不愿读陆游,无论是“家祭毋忘告乃翁”还是“满城春色宫墙柳”。老师的名字,单字一个“燮”,对,就是郑板桥的那个“燮”字。

有些事,从来不需要想起,但永远也不会忘记,尤其是那些年少时犯过的那些侵害别人基本情感的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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