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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东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绝望无法抚慰  

2007-09-02 23:39:24|  分类: 读书观影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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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书是必须正襟危坐来读的,例如那本厚达900页、重约三斤的《摩根财团》精装本,虽然我很喜欢躺着读书,但是《摩根财团》这样的书你躺着读怎么都是一个负担。于是,在我的床头和沙发的旁边,我为自己准备了一些轻便的“小书”,大多是一些小说,一来可以缓解读书的节奏、调节脑子,二来是因为它们是如此轻、薄、可爱;例如这本148页、分量很轻的《无法抚慰》。

但不是所有的小说都让人快乐,有些会让人产生一些小感伤,有些会让人痛彻心肺,有些则让人绝望,——例如安娜·戈达尔的这本《无法抚慰》。

这是一个极端的故事:一个女人的长子自杀了,从此,她的生命就停滞在了这一天。痛苦突如其来,以至于无法抚慰,于是,哀悼和思念成了她生活的必需与惟一。这种复杂的情感是如此强烈,以至于她要求所有的人都像她一样,记住这个日子,记住那逝去的人。然而,这样的极端让她众叛亲离,——丈夫和其他的三个孩子,因为无法忍受她的偏执、无法摆脱无处不在的死者的痕迹,以及死者和她给家人带来的巨大压力,全都离家而去,只剩下她一个人,在孤独、回忆和思念中纠结。

现实中会有这样的实例吗?我不敢肯定。但作为一个可能性主义者,我相信一切皆有可能;即便是这样极端的例子,我也宁愿相信它的现实存在。我们一生都不可避免地要经历这样的时刻:骨肉亲情突然中断,变得不可修复,然后我们会陷入悲痛之中,体味痛苦的煎熬和对逝者的无尽思念。但是,绝大多数人都会从悲痛中恢复过来,继续过他们的日子,毕竟生死乃是无法抗拒的客观规律,人们必得在这世界上来来去去,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,也是人类无法逃脱的宿命,就像克劳狄斯劝说他的侄子哈姆雷特忘记丧父之痛那样,“你的父亲也曾失去过一个父亲,那失去的父亲自己也失去过父亲;……既然我们知道那是无可避免的事,无论谁都要遭遇到同样的经验,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地把它介介于怀呢?”——虽然这劝解显得那么阴险,但你不得不承认,这其实是一个真理。

但是,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的介介于怀了,而且极端到用自己的后半生来悼念那一日的悲痛,无论岁月如何流逝,无论她的举动遭到家人和亲朋怎样的非议,她都固执地不肯放弃,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家人与亲朋。安娜·戈达尔在书中使用了一个明显的隐喻:这个女人最终患了石化症,她的身体日渐变得像一块石头,——然而,即便如此,她也绝不肯放弃对那一日的悼念,也绝不肯放弃自己的哀痛。
某人说,“绝望的表现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什么都敢做”。的确,在安娜·戈达尔的笔下,那个失去长子的女人的所作所为,印证了这句话的正确。

虽然在阅读这本小说的时候,我感到非常压抑,但是我不得不承认,这本小说其实是流畅的。意识流的写作手法,会牵引着你,让你随主人公的情绪变化而产生情绪的跌宕;同时,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,又会让你调动个人的经验,将自己代入主人公的感受。德莱姆的细微主义仿佛在这部篇幅不大的小说里重现了,你可以从中体会到法国文学的语言传统,——即便你不懂法语,从译者的文笔中,你也依然可以体会到这一点。

凌晨两点,我合上这本小说,期待中的睡意离我远去。于是,起身找出贝多芬的那首“暴风雨奏鸣曲”放进音响,顿时,第三乐章的旋律低低地回响在整个屋子里,流动,而且曲折,——居然有那么多的转调。书中一再提到贝多芬的这首钢琴奏鸣曲,而且那个自杀的长子一直都在练习这个曲子,尤其是第三乐章,甚至在他自杀的当晚,只是“他没有成功地弹下去,一直弹到最后,他没有把一首曲子弹完,他就是因此而死的”(P119)。

我可以告诉你的是,那个“从容的快板”乐章一直都让人感到心潮起伏、意绪难平,旋律流动、热烈而且纠结;然而,它却是突然结束的,没有过程,让人不由得萌发出某种失落,或者绝望。这首曲子(Op.31.2)诞生的背景,正是贝多芬耳病加重听觉衰退,生活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,想到自杀甚至写下了遗嘱的那个精神危机的时期。这首奏鸣曲其实没有标题,但当有人问及这曲子的内涵时,贝多芬这样回答——“你去读莎士比亚的《暴风雨》吧!”而《暴风雨》是莎士比亚最后的一部作品,被称为莎士比亚用诗写成的遗嘱。于是,安娜·戈达尔在书中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,也就不言而喻了。

而绝望,尤其是这样伤痛的绝望,的确是无法抚慰的。

(《无法抚慰》,[法]安娜·戈达尔著,管筱明译,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年12月第1版,12元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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