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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东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风镐的声音  

2007-04-12 18:12:29|  分类: 睡堂雜誌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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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休日。渴求了一个星期的自然醒,其实不能完全算数儿。因为两天的醒来都听见了风镐的声音。

周六的太阳,是这个星期最好的。亚热带的太阳总是这样,没有云彩遮蔽的时候,直接而且出奇的明亮。耳朵里有机关枪的声音,连发,不断。未睁眼的恍惚之间,疑心自己尚在梦中,或许上了
战场,譬如前几天刚看过的硫磺岛。挑一下粘涩的眼皮,眼前竟是一片爆炸般的明亮,刺得眼疼,立即合眼。脑袋却已经迅速地醒过来,知道那是风镐的声音——突突地像某种拖拉机,向地面的某处倔强地挺进,遇到坚硬的地方,便会稍微尖锐起来,提高一个甚至一个半八度,闹而且噪。

风,难得的干燥,在房间里穿流而过,日渐茂盛长大的滴水观音在风中摇曳,窗帘也在飘。地面上的阳光,似乎也荡漾起来;甚至,地板似乎也在变软,脚踏上去,感觉似乎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。身体于是慵懒、木讷,口腔里的难受于是放大了数倍,如果不立刻刷牙,仿佛这一天就没法儿过了。

浴室的镜子前,我活在剃刀的边缘。一夜,胡子竟长了这么长,白色的胡茬儿越来越多,正在迅速地连成片。人在一天天老去,白色的胡子作证。冷水让人清爽,从口腔到脸到脑袋。

应该是一个惬意的周六,只是风镐的声音一直不断,直响到夜色降临,天边的白云增加了灰度,明朗的蓝天变得深沉。甚至连音响的音量都提高到几乎顶端,关一下门窗可以抵挡风镐单调乏味的声音,但那样屋子里就没有了流动的风,这让人不快。两害相较,提高音乐的声音是最佳的选择。格利格的《培尔·金特》。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、第三钢琴协奏曲。拉二、拉三开始循环,因为已经懒得站起来换碟片。

预报中周日的雷阵雨还没有来。阳光已经没有周六的明亮,天空的蓝色兑了水,灰白的云彩大朵大朵,从遥远的地平线长起来,然后漫天游动。风,比周六的硬,也比周六的凉,明显地增加了水汽和凉意。雨,应该在遥远的某个地方酝酿,凌晨睡去之前的闷热已经提供了预兆。

风镐依旧突突作响,像绕弯儿打转的拖拉机,仍然是间或出现一个音调的转变,控制在一个至一个半八度之间。只是这个转变没有逻辑,突如其来得无调性。

让人有点儿心烦。只有一只风镐,那么一大片工地。窗外楼下的这片工地,是过街的地下人行通道。那是一条车辆如梭的大路,甚至连深夜和凌晨都听得到汽车过来又过去的噪音,经常会有急刹车的声音传来,扰人清梦,或者让沉浸在书本或思想中的人吓一跳。

路的两边,有两个斜向30度相对的巴士站,其实那是同一个站,只不过车行的方向相反。有人从路的一边下车,要到路的另一边,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走上数百米通过人行天桥,要么走捷径穿越大路;后者很危险,不仅要穿越两次车流,中间还要翻越大约一百二十厘米高的护栏,而翻越护栏是整个穿越过程中最危险的部分。两点之间,直线最短。抛开道德问题、素质问题不谈,即便是从节省时间的角度看,很多人都甘愿为了节省十分钟一刻钟时间,赌自己的生命。绝大多数时间,他们是赢家,但是输一次,代价就很大了。人们心里大抵存着大把的侥幸,同时希望输掉的是别人,从而把自己从概率的数字中剔除。毕竟,这个城市曾经广为天下知的口号是“时间就是金钱”。金钱,虽然不万能,但是有人说没有它是万万不能的。十分钟一刻钟的差别,可能会让一个人变成富翁,或者破产。

于是,蓝色铁皮护墙分别围住了路两边的某个区域,风镐来了。那么一大片坚硬的路面,破起来需要一些时间。这已经是我所知道的第二天了。这样的噪音,是必须忍受的。接下来可以预见的噪音,还有钻机和柴油机。常识告诉我,他们需要在地面上打洞进入地下,还要用水泵抽地下的水;钻机的声音不会持续很久,让人头疼的恐怕是柴油机的声音,因为抽水好像要贯穿工程的绝大多数时间。

幸好坑道掘进的声音在地下,基本上听不见。否则,完工之前这几个月让住在工地上方的人们可怎么活?这是个好工程,帮人节省时间,让人不再赌命。于是,风镐的声音和未来的其他噪音都变得可以接受了。

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,在它吵醒我大约二十分钟之后,风镐的声音突然消失了。风在房间里轻快地舞动着,带着雨的消息。在风镐的声音之后,任何的声音似乎都不算什么,就连一如既往的汽车的声音,都显得十分安静。嘴里有薄荷和烟草的混合味道;青花的茶杯里,祁门红茶的茶汤上袅袅地浮着一层小云雾,喝一口,舌尖齿颊温暖甘甜,微微的,有一点儿酸。阳光,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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